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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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幸运觉得,那天晚上的吻,可能……也许……大概……是个误会。
  对,一定是误会。
  陆书记,肯定是那天太累了,压力太大了,人一累一脆弱,就容易……嗯,行为失常。就像她妈备课备疯了会对着花盆说话一样。他可能就是……需要一点安慰,一点支持,一点人间烟火气的温暖。而她恰好在那儿,还煮了面,说了些傻话。
  至于他亲她……肯定是气氛到了,脑子一热,没控制住!
  于幸运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第N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死死摁住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那个吻,珍重得有点吓人,颤抖里带着她不懂的痛楚,不像单纯的“安慰”。
  不想了!再想脑子要炸了!
  她鸵鸟地决定,就把那晚定义为“领导压力过大导致的意外亲密接触事件”。大家都是成年人,过去了就过去了。陆书记那么忙,肯定也后悔了,说不定都忘了。
  可陆沉舟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没忘,而且,好像是认真的。
  虽然那晚之后,他没再越雷池一步,连手都没再碰过。但他找她的频率,明显高了。不再总是“路过”“顺便”,而是很正式地约她。
  “小于,周末有空吗?有个关于社区养老的调研成果交流会,你上次提的意见很有启发性,一起去听听?”
  “小于,朋友从苏州带了点新茶,尝尝?你对饮食有研究,帮我品品。”
  “小于,这篇关于老旧小区物业费收取难的分析报告,你从居民角度看看,有没有不接地气的地方?”
  理由都正经得无可挑剔,全是工作或“工作延伸”。地点有时在他办公室,有时在安静的茶馆,后来,甚至开始约饭。不是卤煮摊那种,是正经的、环境清雅、菜式精致的餐厅。他依旧温和,沉稳,聊的也多是她能接上话的民生话题,或者听她讲些单位、家里的琐碎。
  但于幸运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专注的时间长了;听她说话时,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有她看不懂的微光。他会很自然地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次下小雨,他送她到小区门口,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伞递给她,自己冒着细雨上车走了。
  这不对劲。
  可于幸运不敢问,更不敢拒绝。一是怂,对“陆书记”本能的敬畏还在;二是……心底有个角落,可耻地贪恋着这种被珍重对待的感觉。和面对周顾之时那种悸动与不安不同,陆沉舟给她的,是一种踏实的、被认真倾听和尊重的温暖。
  但她没忘了,那边,还有个周顾之。
  周顾之找她,更直接。通常是下班前一个信息:“晚上过来吃饭。” 或者“司机在楼下。” 没有商量,没有理由。她也不敢不去。
  于是,于幸运开始了她人生中最兵荒马乱、也最心力交瘁的一段时光——(伪)时间管理大师的日常。
  她像个在两根高高钢丝上走路的笨蛋,手里还抖着两个燃烧的火把。
  “陆书记,真不巧,周末我姑家表姐结婚,我得去帮忙……”(实际是周顾之说了周末带她去郊区一个新开的温泉酒店。)
  “顾之,这周我们单位要搞档案整理,天天加班,可能过不去了……”(实际是陆沉舟约了她去听一个关于“城市记忆与社区营造”的讲座。)
  “陆书记,您说的那个茶会,我可能得晚点到,家里水管突然漏了……”(实际是周顾之的司机已经等在单位后门了。)
  “顾之,今晚阿姨做的菜我就不吃了,我妈有点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实际是二十分钟后,她坐在陆沉舟的车里,往一家淮扬菜馆去。)
  撒谎,圆谎,再撒谎。手机里两个男人的对话框,她得时刻警惕不能回错。和周顾之在一起时,手机调静音塞包里最底层。和陆沉舟见面时,趁去洗手间的功夫,飞快给周顾之回信息说“在加班”。
  她累得像条狗,心里虚得能跑马。每次成功错开时间,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随即是更大的罪恶感和恐惧——这要穿帮了可咋整?!
  可人算不如天算,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下午,于幸运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离婚协议模板发呆,手机接连震动。
  先是陆沉舟的信息,语气一如往常的温和持重:“小于,这周五下午,南京有个长三角基层治理创新论坛,我带了个关于‘老旧小区共建’的案例,你之前提供了很多一线视角。方便的话,跟我一起去一趟?周五早上去,周六下午回。就当学习交流。”
  于幸运心里一咯噔。周五下午走,周六回……那就是要在外面住一晚。她手指有点抖,脑子里飞快想着拒绝的理由——姥姥生日?不行,上个月用过了。自己生病?陆书记说不定会关心地要带她去看医生……
  还没等她想好说辞,另一个对话框蹦了出来。
  是周顾之。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周五晚上,爷爷八十大寿。下午五点,我让司机去接你。准备一下,不用紧张。”
  轰!
  于幸运看着屏幕上这两条几乎同时到来的信息,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五!同一个周五!
  一个要带她去南京,见他的“圈子”。一个要带她回周家,见他的家族,还是以“女伴”身份出席至关重要的老爷子寿宴!
  完了。全完了。
  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时间错开,在这样两件重大、根本无法更改或推脱的事件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于幸运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感觉血液都凝固了。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大字:穿帮。
  穿帮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想,她会不会被这两个世界同时抛出去,摔得粉身碎骨?
  那一刻,于幸运无比痛恨自己之前的优柔寡断和贪心。可事到如今,她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了。
  怎么办?
  她盯着屏幕,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虽然转得全是毛线团)。拒绝陆沉舟?不行。他那么认真地带她去见识、学习,理由正当,她之前从未拒绝过这类“正事”,突然推脱,反而可疑。而且,她心底深处,对那个“圈子”和陆沉舟的认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不忍拒绝。
  拒绝周顾之?更不行。那是他爷爷的八十大寿!他明确说了“准备一下”,这意味着什么她再傻也明白。这是她第一次被周顾之带着去,以如此明确的身份。拒绝?她怀疑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赶场。
  一个疯狂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念头,猛地跳进她混乱的脑海。
  南京……北京……飞机……时间……
  她颤抖着手,偷偷打开手机里的机票预订软件。搜索周五下午,南京到北京的航班。心里一边算一边哀嚎:妈呀,这比当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难!好歹数学题做不出来能蒙,这个蒙错了就是送命!
  ------
  周五早上,于幸运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穿着一套浅灰色通勤套装,背着双肩包,在家门口,上了陆沉舟的车。
  陆沉舟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穿着质地上乘的浅色休闲西装,少了些公务的严肃,多了几分儒雅随和。他看了眼于幸运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影,微微蹙眉:“没休息好?不用紧张,就是普通的交流,听听就好。”
  “没、没有,休息挺好的。可能是昨晚……看资料看晚了。” 于幸运心虚地低下头,攥紧了背包带子。
  “不用有压力。”陆沉舟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司机开车去机场。
  一路无话。于幸运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算着南京论坛结束的时间,一会儿想着北京寿宴的流程,一会儿担心航班延误,一会儿又恐惧着未知的种种。陆沉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偶尔接个电话,语气沉稳地交代几句工作。
  直到坐上飞机,看着窗外的云海,于幸运才稍微有了一丝真实感——她真的,要开始这场疯狂的、刀尖上的舞蹈了。
  ------
  飞机落地南京禄口机场,一股湿润的、带着桂花甜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和北京干爽的秋意截然不同。于幸运深吸一口气,竟然觉得有点……开心。
  她好久没出过远门了!上次坐飞机还是毕业旅行,挤青旅,吃路边摊。这次居然是跟领导出差,住的听说是会务组安排的酒店!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步履沉稳的陆沉舟,心里那点因为“赶场”而生的焦虑,暂时被一种“公费旅游”的小小兴奋压了下去。
  “陆书记,南京秋天好香啊!”她忍不住小声说。
  陆沉舟侧头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他回到这片土地时,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嗯,桂花开得正好。我小时候,就常在这条路边的林子里玩。”
  小时候?在南京? 于幸运眨眨眼。她一直觉得陆沉舟是那种“标准好干部”模板,没想到根在南京。
  没等她细想,接机的人已经到了。不是普通的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男人,开着一辆低调但车牌很“硬”的商务车。男人看见陆沉舟,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熟稔和恭敬:“沉舟,一路辛苦。老爷子还念叨,说您这次回来得急,都没空回家吃饭。”
  “刘哥,又麻烦你。”陆沉舟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那是很熟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动作,“跟我爸说,忙完这阵就去看他。这位是小于,北京来的同事。”
  被称为“刘哥”的男人目光在于幸运身上快速扫过,笑容不变,态度却更慎重了几分,亲自拉开车门:“于同志,欢迎来南京。请。”
  车子驶出机场,并不直奔酒店,而是拐上了一条景观道。
  刘哥一边开车,一边用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跟陆沉舟聊着天。说的不是工作,也不是普通拉家常,而是一种于幸运完全陌生、却又能清晰感知到分量的“圈内近况”。
  “沉舟,张伯伯上个月查出来心脏装了俩支架,恢复得还行,但脾气更倔了,院里的梅花今年死活不让剪,说是‘病梅也得有骨气’。”刘哥说着,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陆沉舟,笑了笑,“老爷子嘴上不说,可你上回托人从云南带的那饼老普洱,他天天喝,见人就说‘还算有点良心’。”
  陆沉舟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张伯伯就那脾气。茶叶他喜欢就好。李阿姨呢?”
  “李阿姨?”刘哥摇头,“为秦淮河、紫峰大厦附近那块地。跟文旅集团那边较着劲呢。她非说新规划的商业体挡了她家茶馆三楼看紫峰大厦的‘文脉视线’,找了南大两个老教授写联名信。文旅那边的孙总,拐着弯托人递话到老爷子那儿,想请您……或者家里,帮忙说和说和。”刘哥顿了顿,补充道,“老爷子没接话,说让你们年轻人自己磨。”
  陆沉舟蹙了下眉,语气平静:“李阿姨的茶馆开了三十年,那块地原先规划就是低密度文化街区。文旅集团想提容积率,本身理亏。孙总要是真有心,该拿着修改后的方案,去跟李阿姨和那几个老教授坐下来谈,而不是到处找人‘说和’。”
  “是这话。”刘哥点头,“不过孙总那人……您也知道,路子野。我听说他最近跟‘瀚海’的人走得挺近。” 刘哥提到“瀚海”时,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才道:“商渡的手伸得是长。不过南京的事,有南京的规矩。刘哥,这事你替我留心着,但别插手。李阿姨要是真问起来,就说我的意思,让她该找教授找教授,该发公函发公函,程序走到位,道理讲清楚。其他的,不必担心。”
  “明白。”刘哥应得干脆,又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东郊国宾馆后面那几栋老别墅,产权捋顺了,市里意思是想做成一个小型的高端文史沙龙,不对外,就圈子里的人偶尔聚聚,谈事也清静。牵头的是文联的汪主席,他悄悄问,您有没有兴趣挂个‘顾问’?不占您时间,就起个‘压阵’的意思。毕竟那一片,早年间……”
  刘哥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于幸运虽然听不懂“那一片早年间”有什么渊源,但“国宾馆后面”、“老别墅”、“高端沙龙”、“压阵”这些词串在一起,再加上刘哥那含蓄又郑重的语气,让她隐约觉得,这似乎不是一般人能碰、甚至能“问”的事情。
  陆沉舟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也没立刻回答,只是淡淡问了句:“汪主席身体还好?”
  “老毛病,肺气肿,冬天难熬。但精神头足,一心扑在这事上,说是给自己、也是给南京文化界留个‘干净点的地’。”
  “嗯。”陆沉舟沉吟了一下,“顾问就不挂了,名头太响。你跟汪主席回个话,就说如果需要一些关于民国建筑保护与活化利用的政策资料,或者一些相关学者的联系方式,我可以帮忙找找。沙龙是好事,但一定要做得纯粹。”
  “哎,好!有您这句话,汪主席心里就踏实了!”刘哥显然很高兴,话也多了些,“汪主席就说,这事找您准没错,您做事,讲究!”
  于幸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有年代感和静谧感的街道,耳朵里灌满了这些她完全听不懂、却又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量的对话。
  张伯伯、李阿姨、孙总、汪主席、瀚海、国宾馆、老别墅、政策、规矩、压阵、纯粹……
  这些名词和话语,交织成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那不是普通老百姓关心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而是一个关乎利益、人脉、规则、传承、体面的,另一个维度的“家常”。
  她好像……不小心闯进了陆沉舟的“老窝”,而开车的刘哥,也不是普通司机,更像是……家族里极受信任、能处理核心事务的大管家?
  陆沉舟在这里,不是“陆书记”,甚至不仅仅是“自家有出息的子弟”。他听起来,像是一个能定调子、稳局面、提供关键支持,并且被这个盘根错节的圈层深深信赖和倚重的“自己人”。
  乖乖,这哪里是地头蛇……啊呸…..这简直是盘踞在金陵城深处的……卧龙啊? 于幸运被自己脑补的形容吓了一跳,赶紧打住。但心里那种“开眼”的感觉,已经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认知。
  她之前觉得陆沉舟像山,稳重可靠。现在才发现,这座山在南京,是有庞大而深邃的山根的,深深扎在这片土地的人情、利益与历史的脉络之中,不动则已,一动可能牵动无数。
  她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沉稳开车的刘哥,又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陆沉舟,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双肩包。
  这趟“公费旅游”,水好像比她想得深了不止一万米啊。
  /
  到了会场酒店,那种感觉更明显了。不断有人过来跟陆沉舟打招呼。
  “沉舟!可算回来了!晚上必须喝一杯!”
  “陆师兄!您带的那个案例我看过了,受益匪浅,等会儿可得好好请教!”
  “小陆书记,精神不错!这位是……?”
  面对各色人等,陆沉舟始终从容应对,介绍于幸运的口径很统一:“北京民政局的于幸运同志,对基层实践很有研究,带来一起学习。”
  那些人精似的目光在于幸运身上转一圈,笑容便多了些意味深长的了然和客气。有几位打量她的眼神,尤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长得挺……踏实。气质也普通。陆沉舟带的?有点意思。
  于幸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努力挺直背,假装自己是一棵严肃的树。心里疯狂吐槽:看什么看!没看过跟领导出差的小科员啊!虽然这领导是有点帅,有点厉害,家里好像还有点……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来学习的!对,学习!
  论坛开始后,陆沉舟的发言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引用的案例正是于幸运熟悉的、甚至亲身经历过的那些“鸡毛蒜皮”,但被他拔高、提炼后,竟然显得格外有力和具有推广价值。于幸运听着,心里莫名有点小自豪,好像那些破事儿,经过陆书记的嘴一说,都成了了不起的“治理”缩影。
  茶歇前,有个自由讨论环节。主持人大概是看陆沉舟带了个生面孔,又听说是基层来的,便点名让于幸运“从一线窗口的角度,谈谈落地最难的地方”。
  于幸运正在偷偷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被一点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全场的目光,包括陆沉舟温和鼓励的眼神,齐刷刷射过来。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手心冒汗。但也许是陆沉舟刚才的发言给了她底气,也许是那些真实的、琐碎的、让她头疼过的画面自动涌了出来。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清晰:
  “我……我觉得最难的不是政策本身,是政策怎么让老百姓一听就懂,一懂就觉得跟自己有关,一有关就愿意跟着走。”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天天打交道的那些来离婚吵架、或者为了点儿补助跑断腿的街坊,“比如……我们说‘共建共享’,词儿很好。可到我们街道王大妈那儿,她可能就觉得是‘又要让我们老头老太太出去扫地’。”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气氛轻松了些。
  于幸运胆子也大了点,语速快了些:“后来我们街道有个赵阿姨,她没讲大道理。她就组织社区喜欢养花的老头老太太,把楼门口那块秃地给翻了,种上了月季、小葱、还有两棵石榴树。地是大家的,花和果子谁看了都能赏,能摘两根葱回家做饭。平时谁路过顺手浇点水,除除草。慢慢的,那块地成了大家的宝贝,为了争谁多浇了一次水,谁家的猫刨了坑,还能吵起来,但吵完了,地更好了。”
  她说着自己都乐了:“后来街道就拿这事儿当例子,说这就是‘共建共享’。王大妈就明白了,哦,共建就是一起种点啥,共享就是都能薅两根葱。她积极性可高了,现在是我们楼道的‘绿化小组长’。”
  “所以我觉得,” 于幸运总结道,眼睛亮亮的,“上头的好政策,得像种子。我们下面的人,得找到适合自己那块‘地’的种法。有的地适合种花,有的地只能种点顽强的草。但不管种啥,得让住在这片地上的人,觉得这玩意儿长了,自己日子能好看点,或者方便点。要是种下去大家觉得碍事,或者光好看不能吃,那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好。”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少人都笑着点头,交头接耳。连主持人都笑着说:“于同志这个‘种子和地’的比喻很生动啊!确实,基层治理就像园艺,得因地制宜。”
  陆沉舟坐在一旁,看着她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真实感触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
  他带来的“小朋友”,或许上不了那些精致的台面,但在这片讨论如何扎根大地的土壤上,她扔出的,是一颗带着泥土芬芳、能真正发芽的种子。
  ------
  茶歇安排在会场外的临江露台。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饮品。于幸运一溜达过去,眼睛就亮了。
  桂花糖芋苗、梅花糕、牛肉锅贴、鸭油烧饼…… 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江南小点心,做得小巧玲珑,别有一番雅致。
  “这出差待遇也太好了吧!” 于幸运心里那点“公费旅游”的窃喜又冒了头,暂时对晚上赶场的焦虑压下去些许。她拿了个小盘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芋苗,又挑了块造型像梅花、透着豆沙馅的糕点。
  她正低着头,认真研究一块鸭油烧饼的酥皮有多少层,琢磨着这玩意儿是甜的还是咸的,买点带回去给她妈尝尝合不合适,完全没注意到露台入口处传来的一阵细微骚动。
  直到那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冰冷感,再次悄然爬上脊背。
  于幸运捏着烧饼的手一顿,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
  人群似乎自动分开了一条无形的通道。
  商渡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质料罕见的烟灰色中山装改良款,立领,盘扣,剪裁极致修身,衬得他身高腿长,颈项线条优越如鹤。衣服是沉稳的灰,可他皮肤是冷调的白,唇色是淡绯,眉眼是浓墨重彩的黑与凌厉,生生将这身略显守旧的衣服,穿出了一股旧时王孙公子混着时髦颓废的魅力。他手里随意把玩着一串深色的珠子,漫不经心的笑,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正拿着烧饼咬了一口,目瞪口呆的于幸运身上。
  啪嗒。
  于幸运手里的烧饼,掉回了盘子里。
  他、他、他……他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所有“他大概早忘了我”的侥幸心理碎得连渣都不剩。完了完了,阎王爷怎么哪儿都有分公司?!南京这片儿也归他管?!
  商渡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被更浓烈的兴味所取代。
  于幸运。 他心底咀嚼这个名字。北京饭店那杯加料的茶,阴差阳错,倒让周顾之那只深水老王八近水楼台先得了月。 他事后只觉得荒谬又好笑,自己竟无意中当了回鹊桥。本以为这傻子被周顾之叼回巢穴,也就那样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陆沉舟。 磐石般稳重,前途无量的陆沉舟。他看她的眼神……呵。
  商渡想起刚才于幸运那副吓得快晕过去、却还不忘往嘴里塞点心的怂样,眼底兴味更浓。一边是深海潜龙,一边是政坛新石。她本事不大,招惹男人的眼光倒挺独特,专挑硬骨头啃?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脚步没停,甚至方向都没变,依旧向着主办方几位核心人物的方向走去,沿途自然有人上前寒暄。他应对自如,笑容完美,但那目光,却像黏在了于幸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从她吓得发白的小脸,看到她手里可笑的点心盘,再滑到她身边不远处——正背对着这边,与一位学者交谈的陆沉舟的背影。
  然后,于幸运清晰地看到,商渡的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
  他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我和陆书记是一起的!
  于幸运心脏狂跳,手心里瞬间冒出一层黏腻的冷汗。她想躲,想跑,可脚下像生了根。她看见商渡对面前的人略一颔首,便径直朝着……陆沉舟的方向走了过去?
  完了完了完了!他们要碰上了!打招呼了!会不会打起来?不对,陆书记那么稳重肯定不会打起来,但但但……
  就在于幸运脑子乱成一锅粥,差点想把手里的盘子扣自己头上假装不存在时,商渡已经走到了陆沉舟身后两步远。
  陆沉舟似有所感,结束了交谈,转过身。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定。
  陆沉舟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沉稳,如静水深流。商渡姿态慵懒,眉眼却凌厉逼人,似妖刀出鞘半寸。
  露台的光线很好,江风微拂。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低了下去。
  “陆书记,好久不见。” 商渡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调子,他伸出手。
  “商总,幸会。” 陆沉舟面色平静,伸手与他相握。两人的手一触即分,礼节无可挑剔。
  但于幸运站在几步之外,愣是看出了点无声的电闪雷鸣。陆书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她就是觉得,他周围的气压好像低了一点。而商渡……那家伙笑得更妖了!
  “没想到陆书记对这类论坛也有兴趣。” 商渡语气随意,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于幸运这边,又落回陆沉舟脸上。
  “基层治理关乎长远,多听多看总有裨益。商总日理万机,能拨冗前来,才是难得。” 陆沉舟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闲来走走,听听新鲜。” 商渡笑了笑,忽然话题一转,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不远处的于幸运听得清清楚楚,“刚才好像听到些有趣的发言,接地气,有生机。陆书记身边,真是藏龙卧虎。”
  陆沉舟眼神沉了沉,语气依旧平稳:“基层的同志,最了解实际情况。他们的声音,值得被倾听。” 他这话,既是回应,也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维护和划界。
  商渡挑了挑眉,没再接这话茬,只是那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在于幸运身上,像羽毛搔过,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对着陆沉舟略一颔首:“那不打扰陆书记会友了。” 说完,竟真的转身,朝着另一边几位看起来就像大老板的人走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打个招呼。
  于幸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决定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低头,却发现手里的盘子……空了。
  ???
  她刚才吓得魂飞魄散,什么时候把桂花糖芋苗和梅花糕都吃完了?!连渣都没剩?!
  ------
  于幸运趁着陆沉舟再次被人围住交谈,悄咪咪地溜到露台最角落的栏杆边,对着江面大口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
  要了命了……一个陆书记已经够喝一壶了,怎么商渡这个煞神也来了?!怎么哪儿都有他!阴魂不散啊!
  她想起刚才商渡看她和陆沉舟的眼神,那里面了然和讥诮,让她心惊胆战。他肯定猜到了!这个疯子,会不会跟陆书记乱说?可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不会的不会的, 于幸运拼命安慰自己,商渡那种人,唯恐天下不乱,肯定乐得看戏,才不会多嘴……吧?
  停!打住!她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现在是逃命的时候!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手机里航班的时间,计算着从会场溜去机场的最快路线。必须找个借口,马上走!
  就在这时,她听见陆沉舟在叫她:“小于,准备一下,我们该去下一个点了。”
  于幸运一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差点跳起来。她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陆书记!我正想跟您说,我、我家里突然有急事,我妈她老毛病犯了,我得马上赶回北京!就、就现在!”
  她语无伦次,不敢看陆沉舟的眼睛,只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沉默让于幸运几乎窒息。
  最终,他平静的声音响起:“急事?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谢谢陆书记!我、我自己能行!” 于幸运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 陆沉舟没再多问,只是对旁边的刘哥点了点头,“改道,送小于去机场。”
  “谢谢陆书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于幸运几乎是九十度鞠躬,然后逃也似的,不敢再看任何人,更不敢往商渡可能存在的方向瞥一眼,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脚步,跟着刘哥匆匆离开。
  直到坐进车里,驶离酒店,于幸运才瘫在座椅上,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算了,死就死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往地上一躺,说低血糖犯了!对,就这么干! 这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竟然让她奇异地镇定了一点点。
  可她不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远在露台上,商渡晃着不知谁递来的香槟,倚着栏杆,目光追随着那辆驶离的商务车,直到它汇入车流消失不见。他仰头将酒饮尽,喉结滚动,眼底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跑得倒快。
  不过,兔子再能跑,能跑得出猎人的手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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