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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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盼这么多年, 她终于亲耳听到李穆承认,她只是姐姐的替身。
  是他因为怜悯,才勉强自己娶回家的可怜虫。
  她在他心里, 什么都不是。
  朱凝眉死死咬住后槽牙, 掐灭脑子里咬得他满脸是血的念头。
  李穆见她神色不对, 脸凑过来:“是不是肚子又痛?让你躺着, 你非不听, 像头犟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算问清楚, 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不想说,也没人不逼你。“朱凝眉嫌弃地推开他, 转头望着窗外:“记得成亲前,我出宫去探望即将出嫁的小妹。当时我听小妹说, 你很喜欢她。我在想,你既娶她, 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她呢?也不知她如今在哪里?”
  李穆揉了揉眉心,粗大的手指掩住了眼中的疲惫。
  “原来你跟我翻旧账,是在替你小妹打抱不平!”李穆深吸一口气, 将她的脸掰回来。锋利的眉眼, 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意。
  朱凝眉斜着眼看他,气势嚣张:“不然呢?”
  李穆被她气得心脏突突跳, 站起来,在寝殿内来回踱步。他端起茶壶, 牛饮一大壶水,才浇灭心火。
  他重新走回榻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逐渐阴沉, 神色蓄满戾气:“你觉得我不应该和你小妹和离?这样我就没有机会再缠着你,是不是?”
  朱凝眉没有否认。
  李穆面红耳赤,口不择言道:“我告诉你,我李穆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今时今日,哪怕我跟你小妹没有和离,我也会想方设法把你弄到手!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朱凝眉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她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陌生人似的,毫不在意地笑笑。
  她早知道李穆不是好人。
  只是、只是因为过往的那点恩爱,才一直丢不开那些记忆。
  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心碎的同时,反倒豁然开朗。
  李穆见她目光空空,似落花摇摇欲坠,心中隐隐作疼。
  他并非君子,也从来不以善人自居。
  他想得到什么,从来都是豁出性命去争、去抢。
  她喜欢谦谦君子,可他不是!
  先帝也不是。
  能坐上龙椅的,会是什么好人?
  先帝已经去世,她只记得先帝的好,他强行与她争论,只会惹她厌烦。
  李穆思来想去,决定认输,重新将她搂入怀中,哄道:“别气了,我说给你听。我刚回京城时,门槛都被媒人踏破,可我心里只容得下你。”
  “在朱家十六年,马厩便是我的家。到朱家谢恩时,我回家看了看。”
  “途经内院梅林,我本该回避,可你小妹身着单衣,跪在雪中为母祈福——我不由得驻足停留,心想这女子良善,若我将来生病,她会不会也愿为我跪在雪中祈福?”
  “别笑话我!你没上过战场,不知危机关头,人都是靠着念想才活下来的。你就是我的念想,念着你的名字,我从死人堆里一次次爬出来。我想娶你,可你却入宫成了皇后!我再不甘心,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跟皇帝抢女人。”
  “我听说,你父亲竟要将你小妹嫁给克死三个老婆的鳏夫,那鳏夫府里还有七八个孩子。我顿时怒从心起,心想哪怕是为着你,我也该帮她。”
  “我也瞧不上别的女子,还不如娶你小妹,还能借着妹夫的身份见一见你。”
  “哎,我真是没脸跟你说这些事……谁成亲是奔着和离去的呢?我当然想跟她好好过日子,生一堆儿女。就算她不是我最爱的女子,她也终归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好好待她。可惜她不喜欢我,还嫌弃我粗鄙,成亲第二日便要与我和离。”
  “跟她和离的那阵子,我心里也难受。”他摸摸她冰凉的脸颊,继续道:“除你小妹外,我再也没找过别的女子。哪怕我现在的妻子夏芍,也是你妹妹留下的侍女。”
  “说起夏芍,那也是笔糊涂账,有回我喝醉,稀里糊涂就让她怀孕——恰好我也需内眷帮我应酬,打理家务,索性便娶她。”
  朱凝眉冷冷地注视着他,听他用占着理的语气,毫无愧色地谈论着她。他谈论到她时,那种轻蔑和怜悯,让她气恼。
  可她不能生气,还得继续扮演假太后,跟他纠缠。
  “这些年,你一直守身如玉,我该夸夸你,是吗?”朱凝眉讽笑着问。
  李穆虽多年不近女色,却也称不上守身如玉,毕竟夏芍还给他生过孩子。
  现在她正生着气,李穆也不方便解释,他跟夏芍就那样稀里糊涂地睡过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接触。
  李穆思来想去,只好深深喟叹:“倒也不用,你别总翻旧账就行。你看,你和那野种父亲的事,我也没多问——”
  “闭嘴!”朱凝眉大吼。
  幽幽烛光下,李穆坐在软榻上,眸光晦暗,仿佛要击穿她的灵魂,看到她心里去。
  朱凝眉被这假太后的身份束缚着,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跟他吵一架,只能窝窝囊囊地躺下,脸朝着窗口滚,背对着李穆。
  “我困了,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朱凝眉闷声道。
  李穆没有走,他靠过来,贴着她的后背,给她按揉肚子。
  她闭着眼睛,呼吸里全是他的味道,连殿内的熏香味都淡。
  李穆侧着身子给她揉肚子不方便,将她扶正,让她维持躺着的姿势,曲着腿坐起来帮她揉肚子。
  朱凝眉哼哼两声,当作反抗,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但不知是今晚太困,还是李穆给她揉肚子舒服得有些过分,她居然不再生气,不知不觉地睡着。
  听到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穆这才从她衣服里把手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顺势熄灭屋里的蜡烛。
  乌云散去,月光露出来。
  李穆就着淡淡的月光,注视着她的睡容,手指轻轻在她娇嫩的脸颊上温柔地摩挲。
  而她沉浸在美梦中没有醒来。
  李穆抚摸着她纤细的脖子,若在战场,她的脖子落在敌人手中,只怕轻轻一捏就会碎。
  她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脾气却那么大!
  李穆怕自己继续待在这里,会忍不住吵醒她,在她脸颊上亲亲,便起身走。
  回到住处,李穆躺下,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
  脑子里想的全是他那个前妻朱凝眉。
  记忆如一团白雾笼罩,他发现自己竟记不清朱凝眉的模样,脑子里只剩模糊的影子。
  这两姊妹,长得有点像。
  他前妻怯弱,除了爱哭,再也找不出其他毛病。
  小姑娘娇娇的,性子温驯,比她那当太后的姐姐,温柔可爱了许多。
  偏偏他是个贱骨头,爱惨了安宁宫里那个犟种。
  不过这两姊妹,性子却是如出一辙的倔。
  那时他们虽有婚约,但李穆却不敢唐突她,始终对她以礼相待。
  可他们第一次亲吻,竟是她先主动的。他们正说着话,她居然揽住他的脖子,吻过来。
  她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是个有主意的,居然敢主动亲他。
  那是李穆第一次被女人吻住,内心狂喜,兴奋又激动。
  温柔可爱的朱凝眉缠住他,抚慰他心口的疼痛。
  他闭上眼睛,慢慢拾起一些记忆碎片,朱凝眉喜欢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
  想起她在新婚第二日,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李穆心里竟有些隐隐地疼。
  他到现在也没忘记朱凝眉,可朱凝眉却瞧不上他。
  与朱凝眉订婚后,他其实想过要忘记朱雪梅,和朱凝眉好好过日子。
  婚后,他想让她多生几个孩子,因为他在军营里过惯热闹日子,不习惯家里冷冷清清。
  可新婚第二日,她便弃他而去,提出和离。
  那日,李穆从床上醒来,接过夏芍手中那道和离书,还捂着眼睛笑。
  因他是第一回成亲,洞房。
  夜里难免冲动,隐约记得圆房时她哭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伤。
  当时李穆以为她是胆小,才哭着要跟他和离。
  李穆笑完,决定低声下气地去朱家,耐着性子把她哄回来。
  可他到了朱家,坐在屏风后,亲耳听到她嫌他是马夫;怪他粗鲁;说睡在他身侧是一种折磨;想到日后要跟他这样粗鄙的人过日子,还不如立即抹脖子上吊。
  李穆心碎,立即同意和离。
  但他和离之后,好一阵都没睡好觉,成日喝酒,醉生梦死。
  他总是忍不住想念她。
  明明是她先招惹的他,她主动吻的他,怎么又嫌他粗鄙呢?
  女人心思,真是捉摸不透。
  恍恍惚惚间,他想
  起岳母过世时,朱凝眉跪在灵堂里,隔着人群看向他,那茫然无措的目光仿佛钻入他心底。
  李穆心疼她柔弱无依,在岳母灵前起誓,今后定会照顾好她。
  想起这些,心口又疼了!
  是他一厢情愿,她嫌他粗鄙。
  李穆不愿强人所难,爽快地同意和离。
  幸得老天垂帘,他失去妹妹后,又重新得到姐姐。
  李穆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等天亮。
  朱凝眉毕竟是他第一个女人。
  他那时只顾伤心,什么都没给她。
  哪怕与她和离,他也该多给她些钱财傍身才是。
  毕竟他在岳母面前发过誓,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善待她。
  辗转反侧一夜,终于等到天亮,李穆起身去往勤政殿。
  朱归禾正在给小皇帝讲《孟子》,却看到李穆黑着脸闯进来。
  可是李穆进来后,也没说什么,只黑着脸坐在一旁,耐心等着朱归禾把课讲完。
  朱归禾给小皇帝布置作业后,才到李穆面前,两人目光对视一瞬,一同走出去。
  “忠勇侯找我,所为何事?”
  自从先帝去世,朱归禾还是第一次见李穆这般有耐心。
  本来他可以讲快一点,但他很愿意欣赏李穆那不耐烦却又硬生生逼着耐心的模样。
  朱归禾心里痛快,故意拖长些时间,把一些皇帝本就明白的内容又讲得更加仔细。
  不过,李穆折腾一晚上都没睡好,也不在乎再多等会儿。
  “朱太傅,你妹妹——我是说你小妹,朱凝眉,她如今在哪里?”李穆定定地看着朱归禾。
  朱归禾心头一跳,暗道不好,难道李穆发现了什么?他仔细端详着李穆,见他虽然满眼焦急,却仍旧待自己彬彬有礼,心里又有些犹豫。
  “你问我小妹做什么?”朱归禾满脸防备。
  李穆有些拉不下脸,毕竟有些理亏。
  李穆摸摸鼻子,板着脸,正色道:“我想起当初和离的时候,没有将事情处置妥当,心里有些后悔。”
  “你们都和离了五年,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有些晚了?”朱归和下意识讽刺他。
  话说出口,便有些后悔。
  才过上安稳日子没多久,他怎敢在李穆面前如此放肆?眼前之人,毕竟个杀人不眨眼的枭雄。
  朱归禾一时不敢看李穆的表情,只是佯装生气,把眼神投向别处。
  须臾,李穆不辨喜怒的声音响起:“朱太傅,你这是在怪我吗?”
  朱归禾想起小妹这些年受的苦,忽然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不高兴地道:“你和离之后便一直没问过她,现在问又有何用?”
  “朱太傅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李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碴:“我杀你易如反掌,别以为有太后护着你,我就不敢动手!”
  “多谢你提醒我,我还有个妹妹是太后。”朱归禾忽然安心了,轻松地笑了笑。
  李穆自然不敢动手,他要是敢对朱归禾做点什么,日后便别想再踏入太后寝宫。
  想了想,李穆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来她过得好不好!我后悔是因为当年和离之时,没能多给她些钱财傍身。”
  “请忠勇侯放心,她如今过得很好。她又嫁人了,还生了孩子,婆家人待她极好,她与夫婿感情和睦,早忘却前尘。”朱归禾看着李穆,又补充了一句:“我猜她再也不想见忠勇侯。”
  “我也没想找她!”李穆顿了顿,又不甘心地道:“是太后想她。朱太傅,她嫁去了哪里?夫婿姓甚名谁?在何处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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