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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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2章
  吴老师给乔嘉嘉他们这几位学生布置考据式小文目标对象是《红楼》。
  之所以选择红楼, 一来是因为红楼梦本身就极适合考据,早在民国的时候就有学术大拿将传统考证方法引入到红学内,开创了考证派红学, 红楼梦版本繁杂,各个版本几乎都存在着情节段落,还有字词方面的差异, 为考证提供了极其丰富的样本对比、辨伪和校勘的空间, 很适合作为学生用来训练考具基本功的对象。
  除此之外,红楼梦的群众基础也比较广, 即使在大运动前期, 四大名著被列为禁书, 明面上被封杀和禁售, 但是民间依旧在地下悄悄流转,偷偷传阅和手抄, 其中主力就是学生青年群体,在大运动后期72年以后, 四大名著得以解禁, 虽然是带着政治色彩的批判式阅读, 但不可否认, 作为在那几年少有的被获得允许重新出版的书籍, 红楼梦在内的四大名著的知名度是全民性的。
  他们文学专业的学生或许因为各种原因其他书可能没有看过,但红楼在内的四大名著绝对是看过的。
  考据式文章的难度不低, 乔嘉嘉他们又是才开学不到半年的新生,吴老师也无意在选材上给他们增加难度, 特意选了红楼作为研究对象,学生们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基础,对其不算陌生。
  即使吴老师在最开始已经强调过不可泛泛而谈, 但是交上来的作业依旧有着浮光掠影,游谈无根的毛病。
  有的学生切入点是“宝黛爱情”,接着大谈反封建和阶级斗争,然后通过统计红楼中人物的身份,比如主子和奴才的数量,来进行量化统计,依次来论证斗争的激烈程度,还有的学生是使用了拆字法和谐音附会的考据方法,通过书中人物的人名来进行解读书中潜在想要表达内容,比如的“贾王薛史”是“家亡血史”,“元迎探惜”是“原应叹息”,
  稍微好一点写的是“贾母代表了封建统治阶级的奢靡”,然后通过详细事例以及日常生活细节来进行考据。
  但是没有避免掉宏大叙事,依旧停留在索隐派和阶级斗争派的框架里。
  而乔嘉嘉写的内容就令人眼前一亮了,她切入点不是别的,而是曾在红楼里多次出现的“软烟罗”,这个切入点可以说得上是小的不能再小了。
  乔嘉嘉在文里对软烟罗的材质、织造工艺进行了考证,通过查阅和考证古代时候明清江南织造局的关于丝织品的一些文献资料,逻辑严谨地从名物学和纺织史的角度,指出了王熙凤将软烟罗误认成蝉翼纱的原因,为这一误认提供了严谨的史料支撑,除此之外她还考证了软烟罗的四种颜色。
  本来写到这一步的时候,乔嘉嘉还想要继续通过这一点,探讨软烟罗色彩其一的雨过天青色在宋代汝窑和明清丝织品中的流变,但是后面又觉得加上这一支线会让整个文章显得臃肿,还是去掉了,自己私底下又另写了一篇新的文章。
  按理来讲,乔嘉嘉和其他同学写的文章内容深度看起来都不在一个层次上,不如其他同学的立意高深,用简单的话来讲,就是其他同学写的都是非常具有思想高度的内容,比如反封建呀阶级斗争啊,还有什么映射前朝啊,一看就很高深莫测,而乔嘉嘉的文就看起来太过接地气了。
  但是实际上来讲却不是这样看的,这是考据式小文,最重要的是考据,强调从细处着笔,深究细节,而不是泛泛而谈,大谈思想。
  尤其是在此之前,学术界长期受到教条主义和以论代史的空疏不良风气影响,往往只用最简单的公式去剪裁历史,褒贬人物,文章十分空泛。
  而大运动结束之后,学术界迎来了思想解放和拨乱反正的时刻,当下,学者们提倡划清学术与政治的界限,摆脱政治和教条理论的束缚,学界要拨乱反正,要回归实事求是的学术风气,要将空疏学风进行纠偏,强调论从史出,要从细微之处着手,对具体的字词还有史料进行扎实的考证,回归纯学术正统。
  而在这样的学术传统的延续以及时代背景之下,对重视史实资料搜集整理,进行细致入微的考证这样实事求是的学术作风非常推崇。
  基于上述原因以及特殊的时代背景,吴老师布置考证式小文的作业,本意也是希望能引导学生跳出阶级斗争派还有索隐派这两种极端框架之外,回归民国时期开创的科学考证派的正轨上,不猜政治谜语,不谈阶级斗争反封建思想,而是到最基础的科学考证上面去。
  乔嘉嘉写的这篇文章,直接跳出了传统的两种框架中,避开了宏大叙事,还引入了21世纪后成熟的物质文化史和名物学这两种红学研究方式。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乔嘉嘉这篇文章自然免不了被吴老师所青睐。
  在吴老师看来,乔嘉嘉写的这篇文章非常契合他所提倡的“从小处着眼,见微知著”的学术研究方式,这篇考据式小文中,乔嘉嘉的文献考据功底还有微观切入的优秀能力,更是显露无遗,文笔也极其克制精准。
  乔嘉嘉文章切入点小,还结合了物质文化学的考据方式,考证扎实,十分对吴老师的胃口,这证明乔嘉嘉不是在搞空头理论,而是在真正的脚踏实地做学问。
  此时吴老师忍不住地将乔嘉嘉这篇文章反复再三阅读,越看越是满意。
  半响之后,吴老师终于看过瘾了,才对乔嘉嘉道:“这篇文章我先带走,一些细节之处我给你改改,等我批改好就给你投到咱们《京大学报》上,这样的好文章很应该放出去让大家一起读读,也能让其他学生看看到底该怎么做学问。”
  乔嘉嘉的这篇文章并没有太大毛病,只是吴老师向来治学严谨,对格式有着高要求,而且他想将乔嘉嘉篇文章发到学报上去作为示范,所以就更要严谨一字一句都要符合学术规范,不过即使如此,此时要改的也只是一些小地方,吴老师对这样好的文章也根本不舍得大改,就怕让自己的思维方式影响到了这篇文章所要表达的内容。
  乔嘉嘉自然不会拒绝吴老师的好意,再加上刚刚吴老师对她一番勉励后,她现在思想也转变过来了,愿意开始投稿,向外展示自己。
  而吴老师此时说的《京大学报》可不是一份普通的期刊,和诗刊还有校报不是一个层次的。
  那诗刊还有校报都是学生自主创办的,而《京大学报》可不同,这可是由国家教育部主管,京大主办的正经学术期刊,历史底蕴十分深厚。
  乔嘉嘉前世也是京大的学子,对于学报自然不陌生,只不过当时她学的是金融,平日里更关注的也是《京大学报(自然科学版)》,对《京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了解不多。
  但就算她了解不多,也知道它的学术地位有多高,这可是表着国内高校社科学报的最高水平,还屡获国家级大奖,是近千家的高校社科学报中唯一一份蝉联好几届国家期刊奖的刊物,拥有极高的学术影响力。
  放在后世,文章想上京大学报难度非常高,那些写作水平要求以及文学功底就不说了,最重要的是,还要得经受得住同一领域顶尖同行专家的严苛检验。
  此时《京大学报》虽然还没有后世那么高的审核标准,但依旧不是想上就能上的,至少也得是教授专家写的文章水平才能达到其要求,少有学生的文章能够在学报发表的。
  现在吴老师说要将她这篇文章在上面投稿,这绝对是对她的最高的肯定和认可了。
  乔嘉嘉即使平时性子再怎么沉着冷静,但此时被老师这样地提携和褒奖,心绪很难不引起波动,她此时忍不住略带激动地对吴老师进行感谢。
  “不用谢我,这些都要归功于你自己基础扎实,愿意认真做学问。现在少的就是你这样的学生。”
  说到这里,吴老师又突然话音一转,问道:“还写过其他文章吗?”
  吴老师自然不会觉得像乔嘉嘉这样的好学生,只在老师要求的时候才写几篇文章,他觉得乔嘉嘉私底下肯定是写过不少的。
  果不其然,乔嘉嘉点了点头。
  乔嘉嘉之前写过不少文章,但每次写完都觉得不成熟还有毛病,于是一直在抽屉里放着,没有往外拿出。
  此时吴老师问询,她自然不会隐瞒。
  “那行,我这几天有事要离开学校几天,你将那些文章整理一下,等下次上课的时候一起交给我。”
  吴老师他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之前他才会将授课时间暂时改期。
  他觉得正好这次去参加学术会,遇到其他的同行还有老友的时候,可以将乔嘉嘉的文章在他们面前拿出来,让他们看看他手底下的学生多么优秀。
  要是其他学生都能像乔嘉嘉这样,他们真的不必忧虑学术延续以及怎么纠偏先前的空疏学风推广实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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